當 DeFi 出問題後,如何決定損失歸屬?
原文標題:How loss travels to the holder of onchain product
原文作者:mathy_research
原文編譯:AididiaoJP,Foresight News
過去幾年,數位資產的風險評級擴張很快。評級機構和鏈上風險服務商現在會評估穩定幣、協議、借貸金庫,多數工作圍繞產品本身及其構成部分展開:它的儲備或投資組合、負責運營的管理者,以及它運行的代碼。
這些評估給持有人提供了大量關於產品的信息。但持有人真正需要知道的更具體:如果底層某個環節出問題,自己的索償權會損失多少、剩下的部分要多久才能拿回來、最終由哪些持有人承擔損失。
這三個問題的答案,取決於故障如何從那些構成部分傳導到持有人手裡的索償權。本文提出一種追蹤這條路徑的方法,對各類產品都適用,核心包含四個原則。
四個原則
- 產品無關。 分析從一個問題出發:持有人退出時能拿多少,由什麼決定。金庫份額、按面值贖回的代幣、承諾支付的票據,放進同一個框架,產品標籤不改變方法。
- 損失與延遲路徑。 故障會穿過資產與持有人之間的各層------代碼、能改動規則的人、自動執行的規則。每一層都可以吸收它、拖慢它,或者把它傳下去。同一個事件,到達兩個持有人手裡,結果可能截然不同。
- 誰承擔。 索償條款決定損失由緩衝、債務人還是持有人吸收;退出規則則可以把損失從早走的人轉移給留下的人。
- 路徑。 有些弱點可以互相替補,比如抵押品好能彌補借款人弱,這種可以綜合打分。但有些弱點卡在必經之路上:金庫的抵押品再足,一把沒有時間鎖的管理者密鑰就能把它轉走,那抵押品好壞已經不重要了。這種弱點不能拿去和強項平均,它自己就決定了上限。
- 下面按這個順序展開:索償權是什麼、中間有哪些操作層、損失如何穿過它們、最後如何彙總成結論。
第一步:持有人能要回什麼
第一個問題是:什麼決定了持有人退出時能要求多少。索償權其實只有少數幾種類型,每種類型都清楚說明了損失會在什麼環節落到持有人身上。
舉三組對比。持有池子份額時,持有人按池子當前價值分得一份,資產一貶值,損失立刻落到頭上------多數借貸金庫份額就是這樣。持有承諾支付的票據時,無論底層資產賺多少,債務人都欠一個固定金額,只有債務人違約,持有人才會受損。持有按面值贖回的代幣時,損失出現在贖回失敗或價格破位的時候。其他索償權同理:搞清楚什麼決定金額,就知道損失從哪裡進來。
索償權的種類決定了故障對持有人意味著什麼。同樣是一筆借款人違約:對池子份額是立刻減記;對優先級承諾支付,只要索償權下方的緩衝還沒耗盡,支付金額就不變。不過,索償權背後由什麼支撐、誰控制它、跑什麼代碼,同樣關鍵------這些內容會在下面的層級中分析,但不改變索償權本身的種類。正因為方法從索償權出發,它對金庫、穩定幣或代幣化資產都一視同仁。
第二步:資產與持有人之間的五層
索償權弄清楚之後,下一步要看:在索償權和最終償還它的資產之間,還隔著什麼。從下往上數,一共五層。最底層是底層敞口,也就是產生價值、最先吸收損失的那部分資產。最頂層是持有人索償權,也就是決定持有人實際能拿到什麼的權利和退出條款。
中間夾著三個操作層。最靠近資產的是智能合約與基礎設施,包括持有資產的代碼,以及它依賴的系統,比如預言機、跨鏈橋和鏈本身。往上一層是控制,指的是能改變敞口、條款或估值的實體,以及它們改動的邊界在哪裡。最靠近持有人的是機制,也就是不需要任何人做決定、自動轉移價值的規則,比如清算和提款限制。
之所以要分層,是因為每一層失敗的方式不一樣。代碼和基礎設施可以在沒有任何人做決定的情況下失敗:鏈停了、預言機斷了,不管發行方願不願意,退出都會停擺,資產也會錯價。控制層的失敗來自人的決定,所以真正要看的是每項權力的範圍有多大,以及它生效前有多少延遲。機制層按規則應對壓力,行為可以從參數和市場條件推出來;一旦條件變化快過規則,它就會失敗。
第三步:損失如何一路傳到持有人
層擺好,傳導路徑就清楚了。壓力從底層敞口出發,朝持有人走,一路帶著兩樣東西:價值的損失,以及拿回這些價值要等的時間。每穿過一層,這兩樣東西都會被截掉一部分,剩下多少才繼續往上。
壓力也可能在某一層內部自己產生。代碼故障或一個壞決定,不必從底層開始,在中間某一層冒出來,照樣能一路傳到索償權。
底層敞口。 傳導的起點,是違約、價格下跌、儲備短缺或托管人失敗,它們讓支撐索償權的價值變少。能拿回多少、多快拿回,取決於抵押品、緩衝和法律追償;收不回來的那部分,才繼續往上走。現實中的樣子是:借款人違約,抵押品賣不到債務的價錢;托管人失敗,隔離資產要幾個月才歸還;儲備資產貶值,代幣跌破面值。
智能合約與基礎設施。 緊挨著資產的第一層操作層,是持有資產的代碼,以及承載交易和價格的設施。代碼缺陷、特權操作、鏈停擺、跨鏈橋故障、服務中斷,都可能毫無預警地發生。事件能波及多少價值,取決於鏈上的限額、延遲和冗餘;真正到達索償權的,表現為被盜資金、被困資金、錯價,或者退出停擺。升級沒有延遲,就能直接替換金庫邏輯;跨鏈橋被攻破,橋過去的抵押品可能一文不值;鏈一停,誰都出不去,直到重啟。
控制。 再往上是控制層,起作用的是人的決定。有人改了配置、參數或估值,這個決定會在約束範圍內改變敞口、價值或流動性。這裡真正要比的,是改動生效前的延遲,和持有人退出所需的時間。如果持有人能在改動生效前離開,退出通道又容得下所有人,他們就能拒絕這個風險;如果不行,一個糟糕或惡意的決定會直接落到索償權上。管理人把資金配進一個後來產生壞帳的市場;運營方沒能召回資金,退出排隊超過緩衝;被攻破的簽名人無延遲地改了限額。
機制。 最靠近持有人的是機制層,規則會自動響應穿過來的壓力。價格變動、提款潮、資金費率變化打進來,利率隨之調整,清算啟動,隊列排滿,計息繼續。壓力傳得多快、被吸收多少,由參數決定。規則失效時,壓力就變成損失或延遲:抵押品跌得比清算賣得快,留下壞帳;利用率觸頂,提款被堵;退出資產跌破面值,計息率還在漲。
持有人索償權。 一路穿過下面各層、最終落到索償條款上的壓力,由條款決定誰來吸收:持有人、緩衝,還是債務人。持有人能不能依法或依代碼強制付款,決定他拿不拿得到錢;退出權和退出資產,則決定拿到什麼、什麼時候拿到。這一層還能在持有人之間轉移損失。如果閘門關上,帳面價值卻仍報面值;或者早退的人在減值確認前按全額離場,損失就落在留下的人頭上。每個人承擔的,都不止是按比例該承擔的那一份。
沿著整條路徑看下來,同一個底層事件,落到兩個持有人手裡,結果可能天差地別。一筆借款人違約,在一個產品裡被緩衝吸收,在第二個產品裡變成延遲減記,在第三個產品裡引發擠兌、把損失推給晚退的人。所以,風險評估必須跟著路徑走------光看事件本身,你不知道持有人會碰上哪一種結果。
第四步:每種風險,都要逐層看一遍
每層只能告訴你壓力從哪兒過,卻看不出它造成的是哪種傷害。評估的第二個維度,正是傷害的類型:信用風險、市場風險、流動性風險,再加上鏈上索償權特有的那幾類。這兩個維度並不一一對應;硬把它們當成對應,風險到達索償權的大部分路徑就被遮住了。
以流動性為例。它的入口不止一個:底層資產是一個,退出權和退出資產是一個,提款機制和結算隊列是一個,必須召回資金的運營方是一個,退出所依賴的鏈上或鏈下服務又是一個。所以,一個金庫可以在市場上流動性很深,卻照樣在別的入口上把持有人堵死。信用風險也一樣:它從借款人進來,也從借款人和持有人之間的決定、規則、損失分擔條款進來。每一種風險,都要沿著它可能經過的每一層追一遍,評分才能說清持有人整體面對的是什麼。
風險類型之間還會互相作用。信用惡化的時候,提款往往同時在增加,資產不得不在下跌的市場裡拋售來應付退出,損失就疊加了。
衡量一種風險,通常需要兩種指標,因為要回答兩個問題。一種是流量指標,比如預期年化信用損失、年化脫鉤概率,告訴持有人平均每年該預期多少損失、多少次事件。另一種是事件指標,比如壓力情景下的損失,告訴持有人最壞的一天能有多糟。一個產品可以流量指標看著無害,事件指標卻很嚴重,這正是尾部風險的典型樣子。兩種指標並列放著,不能相加,也不能直接比較:年化預期和單次情景損失,衡量的不是一回事。對某些風險,比如退出擠兌,年均值說明不了什麼,情景數字才說明問題。
還有兩條規則,用來防止指標失真。一次壓力如果被多個風險類型觸及,只計一次。一個沒人能估計的指標,記為缺失,絕不能記為零------零會被誤讀成安全。
第五步:風險評估該穿透到哪一層
以上都假設你知道金庫實際持有什麼。但答案很少是一步就能看到的。一份金庫份額背後,可能是一家發行方的資產負債表;這張表把錢配到各個場所,場所運營市場,市場再拿抵押品放貸。底層敞口就在這條鏈的盡頭,風險評估得一路追到那裡------就像銀行資本規則要求銀行穿透基金持倉、對看不穿的持倉做保守處理一樣。由此引出兩個實際問題:要追到多深,追不到的地方怎麼辦。
追蹤要覆蓋每一個對索償權重要的頭寸,在剩餘風險可以整體判斷的地方停下來:一個真正償還索償權的資產,一個別人已經可信評估過的敞口,或者一塊沒人看得進去的部分。這些規則不看產品標籤,只是路徑上的節點種類不同,分析該做多深,取決於結構本身。
這個過程裡,有兩個細節最要緊。第一是集中點。一个預言機、一座跨鏈橋、一個托管人、一把管理員密鑰,可能同時壓在幾個看起來互不相干的敞口下面。每條經過它的路徑單看都不大,合起來卻都靠同一樣東西撐著。所以,哪怕沒有哪條路徑特別大,集中點也必須追;它只算一次,而且按最弱環節處理------靠它撐著的,不會比它更強。一個金庫分散在兩個借貸市場,兩個市場卻共用一個預言機,那它對這一個預言機就沒有分散化可言。
第二是未知敞口。沒披露的策略、沒有強制限額的配置,都不能略過------略過就等於默認它"平均"。正確的做法是:按它在索償權裡占多大比重,就把它當多弱來處理。未知部分還會壓低結論的確定程度:持有人看不進去的比例越高,任何風險評估就越只能算個臨時結論。
第六步:最弱環節
到目前為止,得出的是一組分開的評估。最清楚的呈現方式,就是讓它們保持分開,每種風險類型各給一個結果。如果非要壓成一個數,彙總這一步最容易把傳導邏輯丟掉。
取平均,會讓一處的強抵消另一處的弱。當幾個因素可以互相替補時,這樣做沒問題:從預期損失看,更好的抵押品可以彌補更弱的借款人,因為兩者減少的是同一筆信用損失。可一旦這些因素在通往持有人的路徑上首尾相接,平均就失效了。抵押品再好,如果一把沒有時間鎖的管理員密鑰就能把它挪走,那也說明不了什麼。這種時候,一層失效就夠了;再拿它去和強層平均,描述的是一個持有人根本不可能遇到的狀態。
所以,路徑決定怎麼彙總:因素能互相替補,就取平均;每一筆損失都必須穿過的弱點,單獨就能設上限。每個上限說到底都是判斷,上限一多,風險評估就退化成只看最差的那一項。目標是把評估攤開,讓持有人看得見:這個結論反映的是整體面貌,還是被一個弱點卡住了。
風險評估不能告訴你什麼
這樣得出的結論,排的是產品之間"持有人索償權受保護程度"的高低,反映的是評估當天的狀態。但它不是虧錢的概率。要把結論變成概率,得長期記錄每個評估檔位的產品實際虧過多少次,而鏈上市場還沒有這樣的記錄。迄今為止的損失,大多來自少數幾次席捲眾多產品的市場性事件;脫鉤很少見,小事故常常不報,真正鬧到法庭上的索償權寥寥無幾。
也正因如此,整套分析的價值在這裡:從索償權出發,它告訴持有人哪些故障能落到自己頭上、會帶來多少損失、要等多久、最後由自己還是別的持有人承擔。它把金庫份額、穩定幣、代幣化票據放進同一個框架,也讓人看得出:評估靠的是整體面貌,還是某一處每筆損失都必須穿過的弱點。一個數字裝不下這些信息------這正是要把損失一路追到持有人的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