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主黨橫掃兩院，預測市場迎來「更嚴監管」窗口期
作者：Zhou，ChainCatcher
11 月 3 日的美國中期選舉中，民主黨一舉拿下參眾兩院。早在結果正式宣布之前，預測市場平台 Kalshi 和 Polymarket 已經把民主黨橫掃兩院定為大概率事件。
Kalshi 官方稱，中期選舉相關市場的成交額超過 25 億美元，約為 2024 年整個選舉周期的兩倍。Kalshi CEO 表示，平台熱門人選在前 487 場已出結果的選舉中勝出 479 場，占比約 98%。
對預測市場而言，這本是繼世界杯之後的又一個高光時刻，但押中結果的預測市場，很快就成了勝選一方的目標。
據 Politico 報道，長期批評預測市場的民主黨參議員 Jeff Merkley 表示，民主黨重掌國會後，推動立法約束這類押注的時機已經到來。正在競逐眾議院金融服務委員會主席的 Maxine Waters 也承諾，將整治包括預測市場在內的掠奪性平台。
實際上，對這個行業的抵制早在選舉之前就已開始。從蘋果到好萊塢片廠，多家企業近期相繼禁止員工利用內幕信息押注；多個州早已把 Kalshi 告上法庭，官司一路打到了最高法院。
這個在特朗普政府支持下迅速壯大的行業，為何短短兩年就成了眾矢之的？民主黨接管國會，又將給它帶來什麼？
預測市場邁入千億時代，監管邊界仍懸而未決
預測市場今年以來的擴張速度極為驚人。據 Artemis 數據，今年初全行業的周交易量約為 50 億美元，到 10 月底已升至 300 億美元以上。10 月全月交易量達到 1233 億美元，首次突破千億，其中 Kalshi 占比約八成。
估值也隨之水漲船高。10 月 29 日，Kalshi 宣布以 400 億美元估值完成 10 億美元融資，由紅杉資本和惠靈頓管理公司領投。
據《華爾街日報》 9 月 1 日報道，特朗普長子 Donald Trump Jr. 擔任合夥人的投資機構 1789 Capital 擬向Polymarket 追加投資約 3 億美元，作為由 1789 Capital 領投、規模約 10 億美元融資的一部分，若完成 Polymarket 估值將達約 210 億美元。
監管層面，兩年前選舉合約在美國還處於灰色地帶，Kalshi 直到 2024 年秋天才通過訴訟獲准上線相關市場，Polymarket 則因 2022 年與 CFTC 達成和解而不得服務美國用戶。
特朗普政府上任後，風向發生了轉變。監管機構對預測市場整體持支持態度，為其在政治、體育和股票等領域的擴張掃清了障礙。Polymarket 也通過一家持有 CFTC 牌照的子公司重返美國市場。
目前，預測市場在聯邦層面由 CFTC 監管。Kalshi 和 Polymarket 美國站都以 CFTC 指定合約市場的身份運營，平台上線新合約時可以自行向 CFTC 認證，無需事先獲批。Polymarket 的海外主站則不受美國監管，按照 2022 年的和解協議，不得向美國用戶開放。
州一级則依據本州法律管理體育竞猜。雙方的分歧在於，體育賽事合約究竟屬於 CFTC 專屬管轄的金融衍生品，還是應當受州法約束的竞猜活動。至今聯邦法院對此尚無定論，至少 15 個州已提出與預測市場相關的立法。
然而，CFTC 五個委員席位中，目前只有主席 Michael Selig 一人在任。據 CNBC 報道，有議員擔憂這家剛經歷裁員的機構能否應付快速膨脹的市場。
內幕交易與變相賭博，增長的代價開始浮現
隨著交易規模不斷擴大，兩類問題也逐漸浮出水面。
第一種是內幕交易。預測市場允許對幾乎任何事件下注，掌握內部信息的人天然佔據優勢，而薄弱的監管讓這種優勢很容易變現。
最具標誌性的案例發生在今年 4 月。美國司法部起訴陸軍特種部隊軍士長 Gannon Ken Van Dyke，指控他參與策劃了 1 月抓捕委內瑞拉總統 Nicolás Maduro 的行動，並利用涉密信息在 Polymarket 上押注約 3.3 萬美元，獲利超過 40 萬美元。這是司法部首次就預測市場提起內幕交易刑事指控。
類似的可疑交易並非個例。美國研究機構反腐數據聯盟 ACDC 的統計揭示了其中的結構性原因。在 Polymarket 海外站的國會選舉市場中，排名前 1% 的錢包貢獻了約 70% 的成交量，八成市場的參與錢包不足 100 個。市場數量越鋪越多，單個市場卻越來越稀薄，少數知情者就足以左右價格。
第二種是變相賭博。Kalshi 憑藉 CFTC 牌照，在不少尚未開放體育竞猜的州照樣提供體育賽事合約。各州認為，這是借金融衍生品之名繞開州法監管和相應稅收。
普通用戶為此付出了代價，Galaxy Research 分析師 Will Owens 研究了 Polymarket 海外站約 290 萬個按人工節奏交易的賬戶，發現 69.2% 最終虧損，合計虧損約 3.39 億美元。專注體育的交易者盈利比例只有 25.1%，在所有領域中最低；專注科技與科學的交易者盈利比例最高，報告認為其中一些人可能掌握內部信息。
Owens 還指出，兩家平台花重金營銷，吸引來的恰恰是盈利表現最差的人群。據 Front Office Sports 報道，Polymarket 每年向 LeBron James 支付 1500 萬美元，請他推廣橄欖球相關的預測市場。
兩類問題指向同一個結果。在這個市場裡，收益流向信息更多的少數人，風險則落在被營銷吸引進來的普通玩家身上。
等不及立法，各方已先行投出反對票
問題不斷累積，早在選舉之前，就出現了來自各方的反對聲。最先表態的是公眾，路透社與益普索 10 月公布的民調顯示，多數美國受訪者認為在預測市場押注現實事件就是賭博，60% 以上反對就選舉結果押注。
政府內部，10 月 20 日，美國國防部長 Pete Hegseth 簽發備忘錄，禁止國防部人員利用涉密或非涉密的非公開信息押注，並在文中點名 Kalshi 和 Polymarket。他警告，敵人也在關注這些市場的變動。這項禁令來自一向支持預測市場的特朗普政府內部，分量尤其重。選舉前後，蘋果和好萊塢片廠也相繼對員工發出了類似禁令。
反對最激烈的是各州。猶他州總檢察長對 Kalshi 及其兩位聯合創始人提起重罪指控，俄勒岡州起訴 Kalshi 並追繳稅款，加州一名聯邦法官則批准部落申請，禁止 Kalshi 在原告部落的土地上提供體育合約。
各州與 Kalshi 的官司最終打到了最高法院。今年 4 月，第三巡迴上訴法院裁定 CFTC 對體育合約擁有專屬管轄權，支持了 Kalshi；8 月，第九巡迴上訴法院在內華達州的案件中作出相反裁決。9 月 2 日，新澤西州據此向最高法院申請調卷令。
最高法院案卷顯示，已有 11 份法庭之友意見書支持新澤西州，提交方包括俄亥俄州牽頭的 39 個州及華盛頓特區、145 個印第安部落及部落組織、NFL，以及前 CFTC 主席 Gary Gensler 和前參議員 Christopher Dodd。其中，Dodd 是 2010 年《多德-弗蘭克法案》的提出者之一，這部法律大幅擴展了 CFTC 對衍生品的監管權限。
民主黨勝選加大了壓力，真正的變數在最高法院
這次民主黨勝選，讓這場圍堵又多了一份來自國會的力量。但其實國會對預測市場的審查，在共和黨控制國會時就已開始。
今年 5 月，眾議院監督委員會主席、共和黨人 James Comer 對預測市場的內幕交易問題啟動調查，要求 Polymarket 和 Kalshi 說明如何識別異常交易。
民主黨接管後，這類監督只會加碼，而且多了一層政治動機。特朗普長子 Donald Trump Jr. 同時擔任 Kalshi 和 Polymarket 的顧問，他所在的投資機構 1789 Capital 也投資了 Polymarket。Politico 認為，民主黨對預測市場的審查，或將成為觀察其如何應對特朗普家族關聯企業的一個窗口。
不過，把監督轉化為立法並不容易。Merkley 與眾議員 Jamie Raskin 今年 3 月提出的法案，擬禁止就選舉、體育、戰爭和政府行為等事件押注。即便這類法案獲得兩院通過，特朗普仍可動用否決權。
布魯金斯學會高級研究員 Aaron Klein 認為，立法的硬約束往往被高估，聽證和調查的軟約束則常被低估。國會無權撤換 Selig，但可以通過聽證施壓，也可以在撥款法案中附加條款，限制 CFTC 將經費用於訴訟或制定新規。
這些軟約束之所以重要，是因為 CFTC 自身的立場並不單一。一方面，它起訴了猶他、肯塔基等 10 個州，捍衛自己對體育合約的專屬管轄權。
另一方面，它對 Van Dyke 提起民事訴訟，據路透社報導，還在重新調查 Polymarket 是否違反 2022 年不向美國用戶開放海外主平台的和解協議。CFTC 真正維護的，是聯邦管轄權與持牌經營模式。
一旦國會限制 CFTC 用於訴訟的經費，它也可能失去與各州對抗的底氣。最高法院若受理新澤西州的案件並支持各州，Kalshi 賴以在全美擴張的聯邦管轄權邏輯將直接被動搖。
Kalshi 原定 11 月 9 日提交答辯，最高法院已批准其延期至 12 月 7 日。按此進度，最高法院最早要到明年初才會決定是否受理。
預測市場或成下一個加密行業？
Politico 援引一位前華爾街監管官員的話稱，在民主黨的國會議程上，預測市場或許會成為新的加密行業。
加密行業也曾在缺乏規則的環境中高速擴張，隨後在執法壓力與立法博弈中反復拉扯。
如今預測市場走到了相似的路口，增長仍在繼續，代價已經顯現，圍堵也已從企業和各州延伸到國會與最高法院。
對一個能押中選舉的行業來說，更難押中的，或許是自己的監管結局。